讨好的人生，是表面平静下的暗潮汹涌

有一次，我的一个来访者强烈推荐给我一部电影。

这件事本身是有含义的。这可能代表了他对我有着一些暂时无法表达的期待或者失望。于是我看了这部电影，更有意思的是后来也有一些来访者推荐了这部电影。在那一个阶段，感觉我的咨询好像被这部电影包围了。

简单的介绍一下这部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从松子小的时候，父亲就偏爱天生患疾的妹妹，在中学当老师的松子为了帮助偷窃的学生而冒名顶罪，最终被开除。离开家之后松子先后结识了野蛮暴力的八女川君，猥琐自私的冈野先生,冷漠虚伪的小野寺，落魄懦弱的龙洋一，松子一次次地陷入爱情却又一次次地被抛弃。松子彻底失望并开始过上颓废的生活，最终, 她想要重新开始的时候，却被一群恶童在湖边用铁棍打死。她的一生落下了帷幕。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悲剧人性松子的一生过得凄惨，无疑是被嫌弃的悲剧的一生,她一生追求幸福无果，父亲的偏爱，爱人的背叛，内心的自卑，将她一点点推向人生终结。她的悲剧来源于她的家庭，来源于她的爱情，来源于她自身。她的一生以悲剧结尾，但她的人性美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编剧用凄厉的剧情和犀利的第三视角阐述了松子悲剧的一生，她的悲剧是令人悲哀的，也是值得人同情的。

当我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其实很想主动的去和我的来访者谈谈他会把这部电影推荐给我的原因，是想告诉我什么。因为他只是一名高中生，而且看起来和电影中的松子并不像，看起来并不会为了得到什么而去委屈自己的感觉。

“没什么，我的几个朋友都看了，然后给我安利了这部电影，我也就安利给你。”他显得很无所谓，仿佛比掸掉身上的灰尘还轻松。

“感受如何？”我也表现得比较轻松，尽管这部电影的感受并不像高中生口中那么轻描淡写。

“你看了吗？你觉得怎样？”他的语气有些不容质疑，让我想到了他的那个强势的母亲。

“我看完了。”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得意。“但我更愿意听听你的感受，或者你可以谈谈你似乎很希望我能看它的原因。”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但没有改变我的想法。

“其实没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觉得这部电影好看。我压根就没看完，看的我很烦，我就是想让你帮我鉴定一下。”他尽量让自己保持那个无所谓的状态，但语气里多了一些烦躁。

之后他把话题从电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他的变化让我感觉也许他看似无所谓的状态也许和我之前想象的有些不同。

你知道吗？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他是小H（化名），是一名高四的学生。他复读的原因是因为他离自己想去的大学差了不到10分。他的坚持有些让人敬佩。“我觉得完全没必要浪费这一年的时间啊，当时有不少的选择和他想去的那个学校很接近，但他这么坚持，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第一次家庭访谈的时候，他的母亲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显得有些无奈。

“我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去承受这么大的压力，还要来心理咨询，不是说你们不好，就是感觉好像很严重似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成绩好像停滞不前了。”他的母亲以为他的压力只是和他的学习有关。

后来，我明白她会这么说是似乎可以让一切看起来更加的合情合理，顺理成章。这也是小H感觉到既不屑又无奈的地方，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找到一个可以推卸过去的理由一样。

“我当然知道她都是为我好，所以我也没法说什么不是吗？有时我看到她极力的忍着不发火，我心想何必呢，憋着不难受吗？”

“她看不得我丧的样子，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丧，她帮不了我什么，没有人能帮我。那我能怎么办呢，自己一个人偷偷的丧就好了。”他的语气已经有了一些低沉，像躲在一个黑暗角落里的小孩子。

小H的身上似乎承受着很大的负担，这些负担正在折磨他，让他无所适从。他不想让家人失望，也对那个有些惫懒颓唐的自己有些嫌弃。他好像对周围所有的人都不满意，但实际上所有人从未感觉到他的不满意，只是觉得他有些玩世不恭，似乎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有的同学还会羡慕他的洒脱。

“都是一帮小孩，有什么可羡慕的。”他对此很是不屑一顾。

他对我有着本能般的不信任，却也在不断的试探着我的态度。我有一种一直被他审视的感觉，好像就在等着看我什么时候“犯了错”，然后就可以把我抛弃掉。这种感觉让我有种如履薄冰的紧张，而这种紧张的感觉在一段时间里一直笼罩在咨询室的上空。

这次电影的讨论似乎是一个契机。他开始表达他内心的一些情绪，也不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个无所谓的状态了。而他之所以会感觉到烦躁，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愤怒。他不想去感受这个愤怒，但似乎觉得有些失控，这样的失控会让他再次体验到失控时的恐慌和无助。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少年的平静外表下，可能一直在控制着自己强烈愤怒的冲动。

“我总觉得自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这很可怕。”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然后把自己缩在沙发里，似乎想躲开我的视线和所有对他的关注。

“我不知道什么。”他没有看我，继续低着头，好像在喃喃自语。“可能我怕别人觉得我不好吧。我很孤独，一直都是。班里的同学也不是什么坏人，对我也挺好的。我看着他们整天聊一些有的没的的，感觉好幼稚啊。但他们能聊的那么开心我也挺羡慕的，我也很嫉妒他们为什么可以找到能聊得来的人，我却没有。”

“前年有一个好朋友转学走了，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不喜欢他，觉得他成绩不好，不想让我和他来往。他们真可笑。有时候我挺恨他们的，觉得他们太冰冷了。我做什么，心里想什么，他们就只知道关心我的成绩好不好，是不是有礼貌，是不是让他们觉得有面子。”他有些激动，但很快就平复了。

“我总是能做到，可我不想做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停下来就会很害怕。”

他恨“他们”，也可能在恨那个软弱的自己。我感觉被他压在心里尽量不去碰触的东西，我试图去表达我对他的理解。

突然间，他突然看向我，“你说我是不是死了的话，他们也许就会感觉到痛苦吧。”看着我好像有些被吓到了似的，他又有些得意，并且在我开口说话之前马上又说，“我就是说说，别当真，我可不想死。”

事情不会像他说的那么轻松。看似恶作剧般的行为，也许是他在过去的某些个夜晚里反复想过的事情。我决定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我觉得没什么，真死了还解脱了呢。”他又开始满不在乎起来。“说真的，要不是想着他们会伤心，我是无所谓的。我有几个同学都喜欢往自己胳膊上划口子，还晒在朋友圈里，我都觉得疼，我才没这么傻。”

“活着太累了，有什么好的。就算上了大学，之后呢，还不是累死累活的上班挣钱，有啥意思。”在这个正直花季的少年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已经累的爬不起来都还要往前爬的灵魂，那张还稚嫩的脸上，似乎已经刻满了沧桑的皱纹。

对于一个已经疲惫到极点的人来说，还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去做其他的事情呢？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这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最初在电影里出现，是松子的第一个爱人自杀前留给松子的。这个自负而不得志的落魄作家，不但依靠松子养活甚至还虐待她，可松子还是死心的守在他身边。而松子在临死前的一段时间里，也一直反复的重复这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似乎要沉重的多。这个一生寻求爱却得不到爱的善良女人直到感觉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仍然满含着深深的愧疚，这也恰恰是她人生悲剧的最根本的原因。

像小H这样的中学生似乎越来越多了。他们生在这个时代，享受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资源，也承受着这个时代的焦虑。生存变得简单了，也更难了。这个时代的父母们如果无法承担起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焦虑，就会把这些转加在孩子们的身上。他们中的一些人就会慢慢的被这些焦虑压垮，在他们的自我还未形成之际，就不得不带上讨好的面具，与真实的自我越来越远。

讨好型人格也并非这个时代的特有产物。早在上世纪30年代，精神分析学家、女性心理学家凯伦·霍尼就对讨好型人格有过很完整的描述，认为讨好型人格是三种神经症人格的一种，即屈从性人格（compliant character）。霍尼认为神经症的产生是内心的需要与现实中产生的冲突而导致的焦虑、愤怒、失望等情绪。这种冲突与人们长期以来形成的人际关系模式的僵化所导致，很难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减少。

对于讨好型人格来说，霍尼认为讨好型人格有这样的特征：

Ø   讨好型人格的人在意的并不是关系中的人，而是关系本身是否能带给他一些情感方面的需要。他们不受控制般的想要别人喜欢他、需要他、想他、爱他，是因为来自他们内心中对于安全感的渴求。为此，他们变得“无私”，“富于自我牺牲”，“无所索求”，相信自己是真的爱所有人的。而结果是他们往往感受到别人并不是像自己对待他们那样对待自己，也因此而感觉到深深的失望和不安。

Ø   讨好型人格的人会回避别人的不满，逃避争吵，躲避竞争。他们总是使自己从属于别人，站在次要的位置上；他们总是息事宁人、委曲求全，而且毫无怨恨（有意识的）。对报复、成功的欲望，全都被深深压抑下去，并且倾向于自动地承担罪责。这些态度不知不觉地逐渐变成明显的压抑；他不敢固持己见，对人不敢批评指责，有所要求；不敢发号施令，不敢突出自己，也不敢有所追求。

Ø   讨好型人格的人深感自己软弱无助，有一种“我多渺小可怜”的感觉。当他得自己拿主意时，他便感到一筹莫展。不难设想，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感到自己不能抗争，自然只能真正变得软弱。此外，他既不向自己也不向别人掩饰自己的这种可怜状。他甚至在梦中发现自己更是可怜巴巴。他还把这种可怜状当作吸引别人或保护自己的手段：“你必须爱我，保护我，原谅我。别丢下我，因为我是这样软弱无助。”

Ø   讨好型人格的人认为别人理所当然比他优秀，比他有吸引力，比他有智慧，比他教养好，比他高明。他的这种感觉到是有事实根据的，因为他缺少主见，软弱无能，这的确损害了他的能力；即使在他无疑具有才能的领域内，他的自卑感还是使他把荣誉归于别人——尽管本来是他的功绩——并认为别人比他更有才能。在面对攻击性或盛气凌人的人时，他更感到自己渺小无用。甚至在他独自一人时，他也倾向于低估自己的品质、天资、才能，以及他的物质财富。

Ø   讨好型人格的人无意识地倾向于以别人对他的看法来评价自己。他的自我评价随着旁人的褒贬不同而时高时底，随着别人的喜恶变化而上下波动。任何评价、拒斥或背弃对他都是可怕的危险。他会失魂落魄地以最大努力来挽回那个他因此而害怕的人对他的看法。他一边脸挨了耳光后又把另一边脸凑上去，这并非由于某种神秘的“受虐狂”驱力所迫，而是他根据内心发出的指令所能作的唯一努力。

在松子身上，我们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几乎符合所有的特征，一直到死前，她都陷在深深的愧疚里无法自拔，最终了却一生。而她所有承受的委屈、贬低、忽视、拒绝几乎摧毁了她的自我，不得不去依附于这些不安全的关系里。她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陷入到冲突的张力之中，去体验愤怒。她压抑着自己所有的攻击性冲动，为了不让自己所处的关系受到任何威胁，似乎一丁点的冲突都会把所有的关系破坏的支离破碎。

小H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值得庆幸的是，他不想这样下去了，于是他想改变，所以他期待心理咨询能帮到他。只是改变会这么容易吗？

想说爱你很容易，想说恨你很难

其实小H并不信任咨询，也不信任我，那种本能般的不信任就像是他十几年的人生得出的一个结论。在他的家庭中，原本是最可以信任，最能感觉到温暖的地方，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有条件的爱”的时候，他又有什么理由能去相信真的有人可以爱他呢？

他需要被爱，但无法相信爱是存在的，这是在小H身上看似无法调和的冲突。他想象中的温情和现实的冰冷仿佛要把他割裂开一样，让他痛苦不堪。

每一个讨好型人格的人，都会陷入这样看似无法调和的冲突之中。他们用贬低自己和讨好别人的方式来让自己能在一段关系中存在下来，不会被轻易的抛弃。因为抛弃是对他们来说更加无法承受的后果——一个很小的孩子如果离开养育他的父母或其他人，他们真的会面临生命的威胁。这种感觉也是讨好型人格的内心中无法用安全感来填补的恐惧，即使他们可能在现实中生活的很安全。

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他们越来越有能力去独立的生活，但恐惧会让他们内心的这个部分一直停留在小孩子的状态，这个弱小无助的可怜孩子成为了他们内心中一个稳固的象征，所以他们在面对别人时，总会觉得自己是那个弱小无助的孩子，必须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

他们会得到什么？

可能总是让他们感觉到失望痛苦的、不安全的、不稳定的关系。

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还是家人，似乎总是很难真的善待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看起来在极力讨好的人呢？

还记得我在和小H咨询的过程中感受到的如履薄冰的紧张吗？

咨询关系就是现实中人际关系的映射。可想而知，他在日常的关系中，也许也会让别人感觉到这样的紧张，比如他的母亲。这是他压抑的焦虑不安、恐惧愤怒的集合体。这是现实中几乎没有人能够承受并且将之处理妥善的部分。这也不难理解他们在现实中为什么总是被糟糕的对待。

而只有当我承受了这样的紧张之后，仍然愿意去靠近小H的时候，他才会慢慢的感觉到一些安全感。这并不容易，对我是如此，对他更加的不容易。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紧张的一点点试探我们的关系，这是他在已经疲惫至极之后，仍然在尝试的努力。

说爱容易说恨难。一个独立的自我可以面对冲突和愤怒。也许等到有一天，小H可以去表达愤怒和恨的时候，才是能够真正和人建立正常的关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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