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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留在咨询室的秘密,是如何伤人的?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最能吸引人注意的,秘密一定是排在前几名的选项。但如果秘密和自己有关的话,那将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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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表明(Michael Slepian 2017),保守秘密与较低的幸福感、较差的健康状态、以及不愉快的人际关系都有关,与焦虑、抑郁等症状甚至和病情加重都有密切的关系。


一个常规的解释是:当你需要隐藏一个秘密时,你必须注意你说的话。如果被问到与秘密有关的事情,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脱口而出。这可能需要回避,甚至欺骗。持续警觉和隐瞒让人精疲力尽。


为了更好地理解保密的危害,Michael Slepian及其同事们进行了一项研究发现,人们越是频繁地思考他们的秘密,他们的幸福感就越低。然而,与他人互动时主动隐藏秘密的频率与幸福感没有关系。


因此,Slepian认为,秘密的危害并非源自于隐瞒保守秘密的真正问题不是你必须把它藏起来,而是你必须和它一起生活,并且不断的想这些事。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结果。人们为了不去面对被揭露的真相而不得不将其掩盖起来。


从大众的角度来说,每个时代都有不得不被隐藏起来的事实。一项对5,000多人的调查发现,常见的秘密包括偏好、欲望、欺骗、与人际关系或性有关的问题,以及不忠和不信任他人。但如果从个体的角度,尤其是从进入到咨询室的个案的角度思考,对于一个临床心理工作者来说,需要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这样的问题上:他(她)为什么要保守这个秘密?他为了这个秘密付出了什么?


这两个问题往往涉及到个案的成长过程,与他(她)的成长环境以及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他人(通常是父母)给他(她)在无意识层面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并固化形成的行为模式有着重要的联系。换言之,很多时候,个案在保守秘密的时候因为受此影响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让自己从秘密中解脱出来,这也是他们来求助的主要原因之一。

01

一个谎言十个圆——谎言背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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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可能是最常见的保守秘密的方式了。谎言有千万种,说谎的原因也有千万种。能给人们带来冲突和困扰的谎言也非常常见。当人们为了保守秘密说了第一个谎言之后,为了保证谎言不被揭穿,则不得不编造更多的谎言来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最后,每一个谎言都变成了秘密。

电影《驴得水》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在民国时期的一个偏远且缺水的山村学校。为了解决水源问题,校长孙恒海花钱买了一头驴每天让女儿到很远的地方打水来解决师生日常生活。但也因此虚构了一名英语老师“吕得水”向教育局多领了一份薪水,而这份多领的薪水除了用来支付买驴的费用,其他的则用来改善教学条件和老师们生活。本来也平静的渡过一段时间,谁知道突然有一天上级派来特派员要来学校视察,而且还指明要听“吕得水”老师的课。情急之下老师们荒唐的用了一个满口乡音的铜匠来扮演英语老师“吕得水”。

之后事情完全脱离了孙校长和老师们的控制,秘密如同滚雪球一样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贪财并且不学无术的特派员、因为变心的铜匠而不依不饶的铜匠老婆、真心实意想改善教育的美国慈善家等等。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冲突、挣扎、妥协、并被逼着不断的突破底线。最后,随着女老师自杀时的枪响,一切尘埃落定。


剧中的老师们在决定隐藏秘密之后,就如同被恶魔引诱着一步步的出卖掉自己的灵魂一样,成为这个秘密的“奴隶”。只有当真相无可抑制的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每个人才会得到真正的解脱。


只是代价是不言而喻的。


在咨询室里,我总能听到有些“离奇”但并不惊心动魄的秘密。有的时候,我感觉我就像是秘密的接棒员一样,从个案手里接过折磨他们的秘密,然后把这些秘密小心的封存起来,并永远的留在咨询室里。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因为如果事情只是如此简单的话,可能心理咨询师存在的意义远不及教堂里的神父们。对于心理咨询而言,秘密本身并不那么值得关注,秘密如何产生影响的,才是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咨询师可以保守如此多的秘密而不会被影响?


正如Slepian的研究所示,保守秘密并不会带来额外的负担,不停的去想这些秘密才会造成巨大的负担。咨询师通常能够很好的保持与这些秘密们的边界,并时刻警惕自己是否有额外的猎奇和窥视的动机,这样才能确保可以把这些秘密全部留在咨询室里。


02

人格面具的诱惑——面具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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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面具是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提出的概念,荣格将一个人的人格比喻为面具,在不同的社会角色的背景下,人们会表现出不同的形象,也就是戴上不同的面具,因此面具并不只有一个,而人格就是所有面具的总和。


如果人们能够自由的在不同的面具中进行切换,那么可以想象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会困扰住他。但很多人会僵化在某一个特定面具中,而这种被僵化住的人格面具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一种虚假的自体(温尼科特 1960)。我通常称之为人格面具的诱惑。


在我的来访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会经历这样一种体验:仿佛蓦然之间,他们一直以来认为重要的事情,突然就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垃圾。随之而来的是困惑和迷茫:我到底要什么?


在找到这个答案之前,什么都变得可有可无,包括学业、事业和家庭。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在心中酝酿。


产生变化的源头正是虚假自体和真实自体的冲突。


为什么人们会产生虚假自体,并且会甘之如饴的让虚假自体主导我们的身体如此长的时间?


温尼科特认为,当一个人在形成自体的过程中,内心的需求得不到母亲及时的回应和满足,就会采用生存式的策略——去迎合母亲的需要而变得顺从。简单来说,就是去做母亲能够“看到”并且给予回应的事情。


最常见的,就是那些听从父母,好好学习的孩子,从小乖巧懂事,父母眼里的乖孩子,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外界的好评如潮对于这些孩子而言,就像是万圣节的糖果一样,诱惑着小孩子们费尽心思的去挨家挨户的收集。这种诱惑力越大,真实自体就会被压抑的越深。


而心理问题的出现和爆发,在我看来,像是被无意识中的愤怒和委屈压抑到难以自持的孩子,向一直以来忽视并且强制要求自己顺从的父母的“宣战”,但更像是内心被压抑忽视的真实自体向虚假自体的宣战,代表着真实自体的觉醒,从面具的阴影中走到阳光下。


在咨询中,我能很明确的感受到他们对于自己真实一面的复杂感受。其中相当一部分就如同他们的父母一样,贬低和拒绝“弱小”的真实自体的存在。他们会觉得没有人能真的允许他们表现出真实的一面,哪怕是在虚拟的社交环境里也依然充满了畏惧和担心。真实的自我就是被虚假自体隐藏在阴影里的秘密——长达数十年的秘密。


只要他们走进咨询室,不管咨询多久,哪怕只有一次,我也会感觉到希望。这并不意味着心理咨询是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方式,但这意味着改变的开始——他们想要换一种方式去面对这一切了,不管曾经经历了多少困难,也不管之后要花多久的时间,经历怎样的过程,改变已经开始了。


03

家庭的保护者和牺牲者——也许是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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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了解一个家庭后,你会发现夫妻、孩子、爱人、父母、岳父母……都有秘密。甚至秘密的保守者也有秘密。在一代人之中形成的秘密可能会流传下去,像充满陷阱的传家宝,在一两代人之后就会表现出症状。

——美国家庭治疗师伊万•英伯•布莱克(Evan Imber Black


有秘密的家庭通常是什么样的?


从表面上看,有秘密的家庭常常比较封闭,为了保守秘密,家庭成员很少参与社交活动。这个家庭像一个人际关系中的孤岛,在别人眼中神秘且孤僻。“秘密可以深刻影响整个家庭的情感历程”,布莱克认为。


因为家庭中秘密的存在,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会变得非常的微妙,比如“盟友”和“敌人”,比如秘密的主导者和秘密的保护者。一旦这样的家庭进入了咨询室,我通常会感觉到两种场景——谍战片和悬疑片。


以一家三口为例,我在咨询室中见过最多的场景是这样的:父母带着孩子来,为孩子的问题求助。孩子有的愿意求助,但求助的问题和父母所认为的完全不同;有的则很干脆的拒绝咨询,并认为父母才是有问题的一方。


事实上,整个家庭确实需要帮助,但真正面对的问题,既不是父母眼中孩子的问题,也不完全是孩子眼中父母的问题,是围绕着家庭中的秘密而产生的不自然的互动模式,就像是一壶马上就要沸腾的开水,任何一点点变故都有可能成为最后的一把火,让整壶的水都沸腾起来。


在这个时候,我通常更关注家庭中最弱势的一方——孩子,也许还有父母中的一方。但很显然,绝大多数时候,孩子与秘密都无任何的关系,唯一的关系就是他(她)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并因此去保护整个家庭不会分崩离析。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我能清楚的看到他们在受着怎样的影响,经历着怎样的煎熬,以及如何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自保。


如果说什么样的秘密最难以让人承受,那一定是别人的秘密。当一个孩子承担起家庭的保护者和牺牲者的角色的时候,意味着更为强大的父母没有能力做到这些。正如布莱克所言,也许他们在他们的原生家庭中也承担着同样的角色。于是,家庭的秘密就这样一代代的传承了下来。


一个家庭的秘密以及因此产生的无意识的冲突,往往比一个人的更加的稳固和难以改变。往往只有一个家庭中最有力量的那个,也就是通常意义的秘密引导者,愿意走进咨询室并且承担起改变现状的责任的时候,咨询才可能起到明显的作用。但对于经验丰富的家庭治疗取向的咨询师来说,他们更善于捕捉家庭中更加积极的资源,并以此推动家庭权力的所有者参与咨询的进程。而一旦家庭的秘密被公开,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互动会马上发生变化,家庭成员会重新建立起信任和爱的亲密关系。


04

摆脱秘密最好的办法——公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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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文所说,人们之所以愿意花如此巨大的代价来保守秘密,是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很多时候,人们认为的那个更严重的后果,往往却并非如此。


在电影《驴得水》中,想要公开秘密的是孙校长的女儿孙佳。孙佳的想法被她的父亲阻拦,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最糟糕的结果出现。她对于披露真相的诉求——在她看来是唯一能够挽救大家的办法,被一而再的拒绝之后,终于踏上了去延安的路。事实上,当真相浮出水面之后,孙校长所担心的失去学校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切如故。张一曼老师的死更像是对他们拼死保守的秘密的一种讽刺。


公开秘密并不意味着对于任何事情的毫不隐瞒,这同样会让整个世界变成一团糟。但对于那些饱受秘密煎熬的人来说,当他们开始在咨询室谈论秘密的时候,当他们开始尝试着去关注保守秘密背后的担心、恐惧、顾虑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考虑以什么方式来公开秘密了。


公开秘密,并不意味着要把秘密告诉给谁,而是不再恐惧秘密被暴露的结果。如此一来,人们将不再被秘密所控制。而当人们不再受秘密控制的时候,秘密是不是秘密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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