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不只是会脸红

害羞不只是会脸红

通常一说起害羞，我们脑海里想的最多的很可能是在描述一个不到10岁的儿童在社交场合的表现。而害羞也往往与胆小内向一起成为关联词。虽然普遍的态度是纠正多于接纳，但也可以明显感觉出来，家长们并不认为孩子害羞有多么严重的问题，更像是可以矫正的某种行为。

这样的刻板印象也影响了我很久。相比于常见的焦虑、抑郁、恐惧等这样强烈的情绪，害羞显得有些不太起眼。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不起眼，让我一度忽视害羞对人的内心状况的影响。

直到有一次，大概是在几年前，我接待了一个高中的女生。用她母亲的话说，她的孩子美貌且多才多艺，就是有点害羞，不愿意在公众面前表现，希望能让我帮助她调整一下。令我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很少有中学生的家长会因为孩子害羞的问题前来求助，但过程也确实让我感觉到吃惊。

第一次和她的咨询中，她整整哭了半个多小时。我能感受到她内心压抑了许许多多不被哪怕是像母亲这样最亲密的人都无法知晓的情绪。在她的“害羞”的评价之下，隐藏着她的焦虑、不安和绝望——因为自己从小被要求给各种人表演节目，以取悦父母的感觉几乎摧毁她的自尊心。即使在如此悲伤的情况下仍然会问我是否介意她一直在哭。这一幕让我非常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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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跨文化的存在

我们通常会对不同文化下的人的行为有一些固有的印象，比如西方人善于表达、敢于表达且追求个性的张扬，而东方人则含蓄内敛、谦虚慎言，习惯性考虑他人的感受。也正是因为不同的文化背景，东西方人对待害羞的态度也截然不同。西方人普遍认为害羞是一种阻碍正常学习工作生活的因素，东方人则认为害羞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东方文化中的内敛和克己，也因此不会觉得这对人的正常生活有多大的影响。

因此，一方面出于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则是心理学发展的更早更成熟的缘故，西方对于害羞（shyness）的研究要追溯到100多年前，在上世纪70年代中晚期变得流行，而从20多年前开始进入实证研究阶段，其中以斯坦福的津巴多教授（《心理学与生活》的作者）为代表。而国内的研究则在国外已有的相关研究成果上进行，起步较晚，包括了解中国人害羞的现状及影响因素等，并进一步探讨害羞对认知、心理健康、幸福感及职业决策等方面的影响。

害羞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情绪，几乎人人都有过害羞的经历，但严重的害羞体验往往会给人们的生活、学习、工作带来不愉快的体验甚至是障碍。有研究显示，美国、加拿大、德国、墨西哥等国家成年人发生害羞的比例在40%左右，而东方文化下的日本、中国台湾的数值在55%以上（1988）。而在近期的研究报告中，美国成年人的比例上升到接近48%（2013）。人们在很容易混淆正常的害羞体验和强烈的体验感受，这也是害羞的影响容易被忽视的主要原因。

从研究的角度来说，害羞通常被描述为一种性格特征，一种社交态度，或者是一种心理抑制状态。不同的理论也支持各自的观点，比如人格特质理论认为害羞与遗传密切相关，有研究显示父母害羞导致子女害羞的概率高达70%；行为主义学派认为害羞是个体缺少足够的社交技巧情况下在与人互动的过程中产生恐惧的经验所导致；精神分析学派认为害羞源于潜意识中的冲突及对自我的威胁，等等。

从积极的角度来说，适度的害羞会让人小心谨慎，能够规避人际矛盾。在东方文化下，女性的害羞往往与温柔、安静等特性联系到一起，成为一种褒扬。但害羞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往往更加严重，尤其在对个体自我评价的影响上表现的更加突出。在咨询室里，这样的案例非常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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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潜在的心理问题

害羞之所以很早就被心理学家们关注，恰恰是因为对人正常生活的影响。害羞可能与多种心理问题甚至是心理疾病有所联系，比如人际适应不良、孤独感和社交恐惧症等等。津巴多等人指出容易害羞的人有以下七种人际交往方面的困难：

社交问题：不容易与人相识、结交朋友、享受新的或不同的经验；

负面的情绪：如焦虑、沮丧和寂寞；

难以自我肯定和表达自己的意见；

由于过度的沉默，致使他人无法了解自己真正的特质和才华；

不良的自我投射，给他人一种不友善、势利以及不愿意与人交往的印象；

在他人尤其是陌生人或团体面前存在沟通和思考的困难；

过度的自我意识或过分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比较值得注意的是，害羞的体验往往会形成对自我的负面评价。害羞的人常认为自己缺乏社交能力，对社会交往的效果看法悲观，从而为自己在社会交往中的失败找到借口。另一方面，他们也为自己社交能力不足和退缩行为而感到懊恼和自责，因而更容易陷入到逃避—自责的负性循环中。正如我最开始遇到的女高中生来访者，在经历了若干年被当作父母炫耀的“工具”之后，她的自我价值感几乎降到接近崩溃的地步，以至于对于他人的评价变得极度敏感而无法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

在网络越来越发达的当今社会，哪怕是在宣扬个性文化的美国，因害羞而造成的社交退缩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在面对有可能会造成内心不适感的社交环境时，人们有了更方便的逃避手段。这既强化了人们对于害羞行为的逃避，也弱化了人们解决问题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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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自尊的“敌人”

虽然心理学界对于害羞的研究如火如荼，并且也对于预防和干预进行足够的设计，但在国内这仍然被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个性问题，影响不大也很难改变。而当问题变得足够严重时，通常也会被当成另外的问题，比如中学生家长眼中的厌学，比如社交恐惧症、强迫症之类的焦虑症，或者抑郁症和精神分裂。

虽然上述问题都有其严格的概念边界，但这些严重心理问题的出现往往要经历一个痛苦的经历，伴随着个体在长期对抗因为害羞引发的内心不适并试图改善状况的失败。依恋理论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依恋关系模式与害羞行为的关系：害羞与安全型依恋模式呈正相关，害羞与焦虑型依恋关系模式呈负相关。

这就意味着一个儿童从1，2岁开始起，就在与父母的互动过程中体验着积极的，或者是消极的情绪——害羞的不适感是其中之一。而儿童的害羞行为被明显观察到，往往已经到了4，5岁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的儿童正在经历着第一个黄金发育期，对自我的感觉开始有了足够的敏感性。而此时的行为表现就像是前4，5年儿童心理发展的一次集中的体现。对于儿童来说，他们在害羞时体验到的不安、紧张和恐惧并不像成人轻描淡写般的评价那么简单，更像是本不够牢靠的房子正在经历着震动，从地基到房梁。

如果说儿童的自我感自尊感像一栋房子的话，每次害羞都是在对这栋房子的攻击，区别在于攻击强度的大小，而房子的底部则搭建在亲子关系上。换句话说，此时的亲子关系也是儿童自我感自尊感的重要部分，相当于房子的地基。房子能否禁得起攻击，主要看地基是不是足够的结实和牢靠。

儿童发展到青少年阶段，也就是青春期时，则迎来了第二个黄金发展阶段，也是人格形成的重要阶段。此时的行为表现则是过去十几年的集中体现。这个阶段往往也是各种心理疾病的高发期。这个阶段的青少年已经有了更多更丰富的应对环境的手段，而与此相对应的，则是更加糟糕的、或者是更强烈的负面体验。此时的亲子关系的影响力看起来已经减弱，同伴关系、师生关系和亲密关系占据了更重要的位置，但实际上亲子关系仍然是青少年自我感自尊感的地基般的存在。

因此，虽然害羞的体验总是令人不适，但地基足够结实的话，房子是很难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即使出现了破损，修复起来也相对容易。在临床上，评估来访者的症状和了解他内在感受是同步的，而且了解来访者的感受比关注症状本身要更加重要，因为从来访者的感受中，我可以去理解他的内心世界是如何被撼动和受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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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需要被重视

预防大于治疗，这句话不只是适用在医疗体系中。心理疾病的发展往往有着更加漫长和隐蔽的过程，害羞往往是更加隐蔽的。无论是孩子的家长还是个体本身，都需要对害羞体验有着更高的重视。

就像害羞的时候人会不自主的出现脸红发热、耳朵变红发热的体征当我们看到或听到使我们害羞的事情时，眼睛和耳朵立即就把消息传给了大脑皮质，而大脑皮质除和有关的部位联系外，同时刺激着肾上腺，肾上腺一受刺激，立刻作出相应的反应，分泌出肾上腺素。这与战逃反应（fight-or-flight response）”一样，都是由交感神经系统激活的。当你因为害羞而感觉到脸红的时候，说明你在当下的情境中体验到了强烈的情绪。每一次强烈情绪，尤其是负面的情绪出现，都需要更多的心理能量去平复和缓解。

对于孩子的家长来说，每次孩子出现害羞情绪，往往都会伴随着一些异样的状况。家长如何应对和处理这些状况，对孩子来说既是得到支持的过程，也是学习如何自己应对的过程。如果家长忽视或者逃避应对，对孩子来说不但再次遭受打击，而且也学会了如何逃避去应对这些情境。毕竟在成长的过程中，儿童需要经历意识或者是无意识的学习应对的过程，哪怕在这个过程的最初几年，儿童始终是弱小的。

而对于成年人来说，即使已经有了足够的逃避手段，也尽量尝试着去面对这些让人不适甚至痛苦的感觉。因为逃避会无意识的削弱自我价值。每一次的逃避行为都会强化下一次的逃避行为，同时也会在让你感觉自己糟糕上加一点砝码。一旦砝码加的足够多了，自我感觉的天平就会出现方向性的变化，很可能会变成人生中重要的挫折和打击。如果不去忽视每一次加砝码的过程，那么就可以避免类似情况的出现。

当然，无论是自我觉察，还是让自己主动置于害羞的体验中都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力量，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咨询师或者其他重要他人要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一些类似早年父母的角色，无论是修复还是重新建立自我感自尊感都是必要的。